旅游是一场迟到的出走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眼皮跳了一下，没睁眼，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耳朵。那声音像一根钝针，一下一下扎在太阳穴上。我坐在对面，看见他眉头拧成一条线，嘴唇抿着，呼吸却还努力维持着均匀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，压低声音说，要不你带他出去走走。父亲退休三年了，最远只去过城郊的湿地公园，还嫌门票贵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，他年轻时跑过不少地方，后来就再没提过。

我打开手机开始翻车票，没跟他商量，直接订了两张去徽州的高铁。第二天早上我说要出门，他问去哪，我说歙县。他愣了几秒，然后问，那边有没有老朋友。我说没有，就是去逛逛。他没再说话，进房间收拾了一个小包，出来时手里捏着一顶旧遮阳帽。火车上他靠着窗，看田埂和池塘往后退。过了南京，山开始多起来，他说了一句，这隧道真长。那是他那天上午唯一一句主动说的话。

到了歙县已是下午，我们沿着练江走。江水不宽，岸边有人洗菜，有人遛狗。父亲走得很慢，偶尔停下来看墙上的砖雕，也不说话。我原以为他会嫌累，但他一直走到渔梁坝才坐下。坝上水声很大，他点了根烟，看着那些被水冲得发亮的石头。晚上在客栈吃饭，他忽然说起八十年代来过屯溪，那时候坐长途车要一整天，路上还在一个叫岩寺的地方吃过一碗面。他说那碗面里有笋干和腊肉，后来再没吃过那个味道。

第二天我们去了棠樾牌坊群。七座牌坊立在田中间，像一排沉默的老人。父亲一座一座看过去，读到“乐善好施”四个字时停下来，指着那个坊说，这个坊是鲍家儿子为父亲建的，因为父亲生前总在荒年开仓放粮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一个邻居的事。我忽然意识到，他可能并不在意牌坊的雕刻有多精美，他在意的是牌坊背后那个父亲做过什么。我们坐在牌坊下的石阶上歇脚，他拿出保温杯喝水，看着远处一个农妇在菜地里浇粪。

后来几天我们去了呈坎和唐模。呈坎的巷子很窄，两人并排走都困难。父亲走在前面，遇到拐角就回头看我一眼，怕我跟丢。唐模的水口有一片很大的樟树林，树龄几百年，树荫下坐着几个本地老人打牌。父亲凑过去看了一会儿，回来跟我说，他们打的牌他也会。我问他要不要加入，他摆摆手说算了，看看就行。那天下午他坐在樟树底下打了很久的盹，没有电钻声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牌桌上偶尔传来的争执声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父亲没有靠窗坐。他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，大部分是牌坊和巷子，还有几张拍糊了的江边洗菜人。他忽然说，下次可以去趟景德镇，他有个老同事在那边，也是多年没见了。我说好。窗外又进了隧道，车厢里暗下来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我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笑意，很淡，像水面上刚起的一圈涟漪，很快就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