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下午两点还没停。老张头躺在藤椅里，蒲扇盖在脸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窗外那辆停在路边的旧桑塔纳。车是邻居小李的，银灰色漆面掉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的铁皮，像长了癣。老张头不懂车，但他知道那车发动时声音特别大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把他吵醒。比电钻还准。

那辆桑塔纳是二手的，小李花八千块买来跑业务。老张头听他说过，这车以前是某单位公车，跑了三十万公里，仪表盘换过两回。小李说这话时蹲在车跟前擦轮毂，语气里没什么抱怨。老张头想，车和人一样，老了就哪儿都响。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解放牌，方向盘没助力，冬天冷得粘手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按喇叭能传出去二里地。

午睡算是泡汤了。老张头干脆下楼，绕到桑塔纳旁边看。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挪车电话”，字被雨水洇得模糊。车门没锁，他拉开坐进去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海绵从裂口里冒出来。方向盘磨得发亮，档把头上的数字已经看不清。他拧了下钥匙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油表指针躺在最底下。这车还能跑，他想，就是费油。

小李后来换车了，一辆白色电动。老张头问他桑塔纳呢，他说报废了，给了一千二。老张头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那天傍晚他看见拖车把那辆银灰色桑塔纳拉走，四个轮子绑着尼龙带，车头歪向一边。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麻雀叫。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直到拖车拐过街角。

新电动车安静得不像话。小李每天回来把车停好，锁门，上楼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老张头反而有点不习惯。有天早上他六点半准时醒了，躺在床上等那声发动机响，等了二十分钟才想起来车已经换了。他翻了个身，听见窗外有鸟在叫。那声音细，不像桑塔纳那么粗。

老张头后来跟人聊起车，总说还是老车有味道。年轻人笑他，说老车又吵又费油。他不争辩，只是想起运输队那辆解放牌，想起冬天摇把子摇出一身汗，想起驾驶室里那股汽油和胶皮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些车早就不在了，连报废厂都拆了盖了楼盘。他闭上眼，藤椅轻轻晃，窗外有辆电动车无声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