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铁盒子挂在单元门边，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。我蹲在台阶上等修锁师傅，看见隔壁老陈从车库推出一辆旧桑塔纳，车身落满灰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。他拿抹布擦了半天挡风玻璃，坐进去打火，发动机咳嗽几声竟然着了。那车怠速时排气管抖得厉害，声音像有人在铁皮桶里敲石子。老陈摇下车窗冲我喊，说这车跟了他十四年，从没把他扔在路上过。

我坐过老陈的车去旧货市场拉书架。座椅塌下去一块，弹簧顶得人腰疼。空调出风口掉了一片叶片，他用橡皮筋绑了根竹签调风向。路上他跟我算账：一年保险两千出头，保养两次四百块，油钱每月三百。新车落地就折价，他舍不得换。路过加油站，他加了一百五十块钱的油，指着表显里程说够跑半个月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，一个放评书，一个放路况，他说听评书刚好，堵车不着急。

修锁师傅来了，拆开呼叫铃发现是线头锈断。他说这种老楼线路用了二十多年，铜丝都发绿了。老陈在旁边看热闹，插话说车也一样，橡胶件到年头就老化，得勤检查。他去年换了正时皮带和刹车片，花了一千二，心疼了好几天。修锁师傅拧螺丝的时候说，现在年轻人买车讲究屏幕大、功能多，老陈那车连倒车雷达都没有。老陈不接话，拿钥匙捅了捅锁眼，说机械钥匙最可靠，电子锁坏了还能手动开。

下午老陈让我帮他挪车，他要清车库地上的油渍。我坐进驾驶座，离合踏板沉得踩不动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打轮得使大劲。挂一挡松离合，车猛地往前窜，我赶紧踩刹车。老陈在车外喊，说这车脾气就这样，你得顺着它。挪了三米远，我熄了两次火。老陈拍着引擎盖笑，说这车教会他两件事：起步要给油，刹车要提前。后来他开这车送孩子上过六年学，后备箱装过水泥沙子和年货，副驾驶坐过他老伴和一条金毛。

傍晚老陈把车停回原位，熄火后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拧开收音机，评书还没开始，放的是广告。他说这车买的时候孩子刚上小学，现在孩子在外地工作，过年才回来。去年孩子劝他换辆自动挡，他试驾了一圈，觉得脚底下没东西踩着不踏实。他关掉收音机，拧钥匙打火，说再开两年，等年检过不去再说。排气管突突响着，车灯照在墙上，光斑有点发黄。

我上楼时听见门禁呼叫铃修好了，按单元号会发出短促的嘟声。老陈从车库出来锁门，手里拎着换下来的机油滤芯。他说明天去汽配城买桶机油自己换，比店里省八十块。我说你也不嫌麻烦。他摆摆手说，车这东西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，他跺跺脚，灯又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