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洒水车拐过街角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水雾喷在柏油路上，蒸起一股土腥味。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正把一摞零钱按面额理好，五块的放左边，一块的放右边，硬币单独搁在铁盒角落。她每天要备三百块零钱，银行换零钱现在要预约，有时还换不到。隔壁便利店老板教她用收款码，她试了半个月，还是觉得现金捏在手里踏实。钱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，中间经过多少道弯，她算不清，但每一张钞票的厚薄她摸得出来。

洒水车走远，音乐换成了《茉莉花》。这条街上开店的人，大多像她一样，天没亮就起来忙。水果摊的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，一车西瓜拉回来，路上要烧掉六十块钱油。他算过，一斤西瓜赚三毛，烂掉一个就白搬十斤。摊位费每月涨了二百，他咬咬牙续了租。旁边卖炒货的小李去年关了店去送外卖，跑了三个月又回来，说算法把时间卡得太死，闯两个红灯才勉强不超时。老周不懂什么叫算法，他只晓得秤杆子要平，熟客不能缺斤少两。

洒水车折返时，音乐又换了。这次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调子拖得慢，水花溅到人行道上。几个上班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，绕开水洼，步子没停。他们手机里装着各种理财软件，余额宝、基金定投、黄金积存，钱分了好几处放。有人每月工资到账先转两千进理财，剩下一千五交房租，八百吃饭，三百零花。月底不够就刷信用卡，下月再还。利率降了又降，存一年定期不如买两杯奶茶，可他们还是存，因为不存更没底。钱在数字里滚来滚去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房租到期那天，房东只认转账记录。

洒水车在路口等红灯，司机摇下车窗点了根烟。他开这辆车八年，每天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，跑六趟，每趟四十分钟。油费公司出，工资四千二，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七。他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，一个月两千八。两口子供一个大学生，每月给孩子打一千五，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和交水电。前年他父亲住院，押金交了一万，找亲戚凑了五千，到现在还没还清。他说最怕生病，一进医院钱就跟水一样淌，洒水车的水好歹还能浇浇树。

早高峰过去，街面安静下来。老板娘收摊时数了数钱盒，毛票加起来不到两百，扫码收了四百多。她把现金塞进围裙口袋，手机里的数字明天才会到账。老周推着空车往回走，西瓜卖完了，车斗里剩几片叶子。他路过银行，看见电子屏上滚着利率和汇率，没停步。那些数字离他有点远，他关心的是一斤瓜能赚几毛，明天批发价会不会涨。钱在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同的分量，有人论亿，有人论毛，但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。

洒水车最后一趟经过时，音乐没响，司机忘了开。水照洒，路面湿了又干。老板娘下午要去银行换零钱，顺便把上个月攒的两千块存成定期。柜员推荐她买理财，她摆摆手说存定期就行。定期利息低，但看得见摸得着，到期那天能取出来，一分不少。她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，只晓得去年一碗面八块，今年十块。钱不值钱了，但还得挣，还得存，还得一张一张数清楚。街上的水渍慢慢蒸发，太阳升起来，又是普通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