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亮着，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。凌晨两点，一辆老捷达驶入，司机摇下车窗，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。油枪卡进油箱口，数字开始跳动。我站在旁边，闻到汽油味混着夜风里的潮湿。那辆车怠速不稳，排气管突突地响，车身抖得厉害。司机说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。他拍了拍方向盘，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。加满油，他拧钥匙打火，一次没着，第二次才勉强启动。尾灯消失在国道尽头，那点红色越来越小，最后被黑暗吞掉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堆铁皮、橡胶和塑料拼起来的物件。可它偏偏能跑，能载人，能让人在深夜里多出一种去处。我见过太多车在加油站停下来，有的光鲜，有的破旧，有的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脾气，有的挑油，有的挑路，有的到了冬天就打不着火。开它们的人也一样，有的沉默，有的话多，有的加完油还要检查一遍胎压。车和人的关系很奇怪，你伺候它，它伺候你，时间久了就分不清谁在照顾谁。

白班的人不会知道，凌晨的加油站其实是另一条公路。出租车来加气，网约车来充电，货车司机拎着大号保温杯接热水。他们聊路况，聊运费，聊哪个服务区的饭便宜。有个跑长途的师傅说，他一年有三百天睡在驾驶室后面的卧铺上。那辆重卡的驾驶室被他收拾得像个小房间，有枕头、有毯子、有挂在后视镜上的全家福。他说车就是他的腿，没了车他哪儿也去不了。这话听着糙，但理不糙。

我见过一辆抛锚的车被拖进来，前保险杠用胶带缠着，挡风玻璃裂成蛛网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说刚撞了护栏，气囊弹出来打了他一拳。他蹲在车头前面，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，然后开始打电话。听得出是在跟保险公司扯皮，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挂了电话他买了两瓶水，一瓶自己喝，一瓶放在副驾驶座上。那瓶水一直没开过，就搁在那儿，像给车准备的。

汽车跑得越多，毛病就越多。轮胎会磨平，刹车片会变薄，正时皮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。可人还是愿意开，愿意坐，愿意堵在路上。因为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，路就变成了自己的。哪怕只是从家到单位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，坐在驾驶座上，感觉还是不一样。车窗外面是别人的世界，车窗里面是自己的。油门踩下去，速度提起来，烦恼好像就追不上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，水雾溅到加油机旁边。我拿拖把擦地，看见东方发白。夜班要结束了，早班的人已经在路上。第一辆来加油的是辆白色小面包，车主买了两个包子，分给我一个。他说刚送完菜回来，趁早高峰前再跑一趟。我咬了一口包子，看着他拧开油箱盖。新的一天从加油站开始，也从车轮底下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