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急诊室的叫号屏停在“037”上，半天没动。我陪朋友坐在塑料椅上，对面墙上的数字红得刺眼。候诊的人里有个中年男人，脚边搁着一只登机箱，拉杆上还挂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条。他捂着肚子，脸色发白，大概是刚下飞机就往医院赶。护士喊他名字的时候，他踉跄着站起来，箱子差点翻倒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旅行中所有的狼狈，其实都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排队了。

出门在外，身体最先知道换了地方。有人水土不服，有人认床，有人走了一天路脚底起泡。这些事不写在攻略里，却几乎每次都会碰上。我在清迈吃过一碗路边摊的冬阴功，半夜胃里翻江倒海，蹲在旅馆洗手间数瓷砖缝。第二天照样租了摩托车往素贴山开，风一吹，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。人就是这么奇怪，在家闹个肚子能躺一整天，出了门反而皮实，大概是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房间里。

行李也是个麻烦东西。带多了累赘，带少了抓瞎。有一回在京都赶上下雨，便利店买把透明伞，撑了两条街就折了骨架。后来学乖了，包里永远塞一件薄雨衣，叠起来拳头大。可每次收拾箱子还是犹豫，那件厚外套到底穿不穿得上？结果十次有八次原封不动背回来。出门前总觉得准备得不够，回来才发现大半都没用上。人对自己需求的判断，在旅途中常常失准。

问路是另一门学问。在里斯本老城，我拿着地图转了三圈找不到那家蛋挞店，旁边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看我半天，直接用葡萄牙语指了个方向，又比划着让我跟着她走。走了两百米，她朝巷子里一指，果然就是。我连说 obrigado，她摆摆手走了，狗在前面拽着绳子。这种时候你没法靠翻译软件，全靠眼神和手势。语言不通反而逼人认真看对方的脸，比划半天，笑一下，也就明白了。

赶路的人容易急。火车晚点二十分钟，站台上就有人来回踱步。其实晚点就晚点，急也急不来。我在斯里兰卡坐过一趟慢车，从康提到埃勒，说是四个小时，走了快六个。车厢里没空调，窗户开着，风裹着茶园的湿气灌进来。旁边的大叔分我半块炸三角，油纸包着，还热乎。车晃得厉害，他说话我得凑很近才听清。后来到站天都擦黑了，谁也没抱怨，好像时间本来就该这么花掉。

急诊室的叫号屏终于跳到“041”，朋友进去看医生。那个拉登机箱的男人已经躺在观察室的帘子后面，箱子立在墙角，行李条上的航班号还看得清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旅行回来，飞机落地那一刻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家里的床。可真躺上去没两天，又开始翻手机看下一趟去哪。人往外走的时候想家，在家待着又想往外走，好像两头都欠着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