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一段老歌，调子被水声冲得有点散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绿灯，鞋尖沾了水雾。那首歌我小时候听过，却想不起名字。洒水车开远了，路面湿了一层，映着还没熄灭的路灯。我忽然觉得，出门在外的时候，耳朵比眼睛先记住一个地方。

那次是去一座南方的老城。火车到站时天还没亮透，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早点铺，要了一碗粉。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玩的，我说是。她说那你别急着去景点，先沿着江边走一段。我照做了。江面上有雾，对岸的楼只露出顶，几个老人在岸边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搅动空气。那碗粉的味道我后来忘了，倒是记得江边石阶上坐着一个写生的学生，画板支在膝盖上，铅笔沙沙响。

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是被攻略推着走的。出发前列一张单子，把该去的地方排好，到了当地就按图索骥。我也这么干过。有一回在北方看古建筑，照着帖子找到一处庙，门口排了长队，进去转了一圈，光顾着躲人流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出来时拐进旁边一条小巷，巷子里有户人家在修门板，木屑落了一地，一个老头蹲着抽烟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那个下午比庙里记得清楚。

后来我慢慢学会留出空当。到一个地方，先不急着赶路，找个能坐的地方待着。在西南一个镇子上，我坐在桥头看人赶集，背篓里装着菜和鸡，从桥上过来过去。有个小孩蹲在我旁边吃冰棍，滴了一手。我问他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，他想了半天，说山上有个洞，里面黑。我没去那个洞，但记住了他说话时皱鼻子的样子。这些零碎的东西攒起来，比照片更经得住回想。

出门多了，对住的地方也挑剔起来。不一定要多好，但得有个窗户，能看见外面。有一次住在一间朝北的小旅馆，窗外是别人家的屋顶，瓦片上长着草。夜里下雨，雨点打在瓦上，声音密一阵疏一阵。我开着窗听了好久。第二天退房，前台问我睡得好不好，我说好。她笑了一下，说这房间便宜，平时没人愿意住。我想，没人住才好。

现在出门，我很少做详细计划了。订一张票，定第一晚的住处，剩下的到了再说。有时候走错路，反而撞见有意思的地方。去年在西北，本来要去一个湖，车坐过了站，下来是个村子，村口有棵大槐树，树下拴着两头驴。我在村里转了一圈，买了两个馍，坐在树荫底下吃。驴看了我一眼，继续嚼它的草。那天没看成湖，但那个村子我记到现在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奔着一个目标去，路上捡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