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座椅上，他想起父亲那辆老解放

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座椅凉得发硬，坐久了腰背都僵。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正翻手机里的二手车信息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我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那辆老解放，墨绿色车头，车门关起来得使大劲，冬天摇把子打火能累出一身汗。那车是他从单位退役后买下的，跑过煤、拉过砖，驾驶室里的座垫塌下去一块，用麻绳捆着。我八岁那年坐过一次，从县城到镇上，二十里路颠得人骨头散架。父亲说那车有劲，就是费油，跑一趟得算计着加油，油箱盖拧开时能闻到浓重的汽油味。后来那车被卖掉了，父亲站在院门口看着它被人开走，烟抽了半根就掐灭了。

汽车这东西，在普通人家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。我上中学时，镇上跑客运的是几辆旧面包车，车门一拉哗啦啦响，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。座位不够就加小板凳，过道里塞满蛇皮袋和竹筐。有一回下大雨，车陷在泥路上，乘客全下来推，轮子空转甩起来的泥点子溅了人一身。那时候谁家有辆摩托车都算体面，更别说汽车。邻居跑运输发了点财，买了辆二手桑塔纳，洗得锃亮停在门口，小孩们围着看，他摇下车窗递出一根烟，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。车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，那光景比现在开什么豪车都扎眼。

后来路修好了，柏油铺到村口，汽车就多起来。先是小面包换成中巴，中巴又换成带空调的公交。私家车也慢慢进了院子，先是几辆夏利，后来是捷达、伊兰特，再后来什么牌子都有了。我拿到驾照那天，开的是辆二手手动挡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总熄火。后头车按喇叭催，手心全是汗。那车空调不制冷，夏天开窗跑，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。有次跑长途，水温高了，停在路边等发动机凉，看远处田里有牛在吃草。修车师傅说水箱堵了，拿根铁丝捅了捅，又加了瓶矿泉水，说凑合开吧。那车后来被我卖了，买主是个刚毕业的学生，试车时熄了两次火，还是掏钱买下了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出行。以前赶集得走半小时，现在开车五分钟就到。可到了地方，找车位又得转十分钟。镇上老街窄，两边停满车，中间只容一辆过，错车时得有一方退到巷口。有回我见两个司机为让路吵起来，一个说你先退，一个说我后面有车。吵了半天，最后是路边卖菜的老头把三轮车挪开，两人才勉强挤过去。车多了，路显得窄，喇叭声从早响到晚。可到了过年，外地牌照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回来，村道上排成队，后视镜里能看见司机们摇下车窗互相打招呼，递根烟，说两句这一年过得怎么样。车身上溅的泥点子还没干，轮毂上沾着长途的灰。

有一年冬天我开车去北方，高速上遇到大雪，前车尾灯红成一片。堵了四个小时，熄火怕冷，不熄火又怕油不够。旁边货车司机跳下来，拿铁锹敲轮子上的冰。我问他前面怎么了，他说桥面结冰，有车横在路上了，正撒盐呢。他从驾驶室拎出暖水瓶，给我倒了杯热水，说这天气就得慢慢走。后来路通了，车流缓缓动起来，雪还在下，车灯照出去全是白茫茫的。我跟着前车的尾灯走，不敢快也不敢慢。到了服务区，看见那货车司机正拿毛巾擦挡风玻璃，我按了下喇叭，他抬头冲我摆摆手。

候车厅广播响了，说我要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。对面看二手车的中年人收起手机，起身拎起脚边的编织袋。我走出候车厅，站台上停着几辆接人的私家车，有人摇下车窗喊名字。一辆白色小轿车正倒车出位，后头排着两辆等位的车，喇叭轻轻响了一声。我想起父亲那辆老解放的方向盘，没有助力，打方向得用整个身子压上去。他开了一辈子车，最后坐火车出远门时，总说还是火车稳当，不颠。可我知道他床头柜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，是他站在那辆墨绿色解放车前的合影，车头擦得干净，他穿着蓝布工装，手搭在车门上，笑得露出一排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