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，总在凌晨两点最安静的时候亮得扎眼。国道边的小站，顶棚下停着两三辆过路的重卡，司机裹着军大衣去便利店买热水。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得慢，油枪插在油箱口，能听见液体灌进去的闷响。这时候来加油的，多半是跑长途的人，车头沾满虫尸和泥点，轮胎缝里嵌着碎石子。那盏指示灯挂在立柱顶上，一圈一圈转着，把整片水泥地照得发白，也把车身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
汽车跑了一整天，发动机盖还是烫的。排气管滴下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，很快被夜风吹干。有些车的油箱盖在左边，有些在右边，加油员拎着油枪绕半圈，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拿酱油瓶。一辆老捷达加满油要五分钟，油箱大些的皮卡得等上八分钟。夜班的人不催，点一根烟站在旁边，看油表指针慢慢往上爬。这些车明天一早还要上路，此刻安安静静趴着，像干完重活的牲口在槽边饮水。

仪表盘上的小灯在夜里格外清楚。油量报警的黄灯一亮，跑高速的人就得盘算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远。有人习惯剩四分之一就去加，有人非要撑到最后一格才肯进站。加油口的位置、油箱的容积、油耗的高低，这些数字平时不起眼，跑长途时全变成实实在在的焦虑。开电车的人路过这里会看一眼充电桩，但夜里跑货运的，多数还是烧柴油。柴油味混着夜风里的草腥气，闻久了也不觉得难闻。

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，越来越近，然后停在加油机旁边。一辆车刚走，另一辆又进来。夜班的加油员不用看表，光听发动机的动静就知道是轿车还是货车。轿车熄火快，货车还要喘几口气才安静下来。有的司机下车先绕车一圈，踢踢轮胎，看看有没有鼓包。跑夜路的人对轮胎特别在意，扎了钉子、亏了气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只能自己换备胎。加油站角落堆着几个旧轮胎，花纹磨平了，当废品扔在那儿。

便利店里的灯比外面亮，货架上摆着红牛、泡面和袋装卤蛋。司机进去买瓶水，顺手拿包烟。收银台旁边贴着附近修车铺的电话，号码被撕掉一半。有人进来借打气筒，有人问有没有拖车电话。加油站不只是加油的地方，跑长途的人在这里歇脚、问路、修整。车停在旁边，油箱盖开着，人蹲在轮胎边抽烟，脑子里盘算下一段路怎么走。夜班的人见惯了这些，不怎么说话，找零钱的时候把硬币拍在柜台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指示灯关掉了。加油机上的数字归零，油枪挂回原位。最后一辆夜班车开走，尾灯在国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。早班的人来接班，把报纸和热水瓶摆好。水泥地上留着几摊油渍和轮胎印，扫帚扫过去，灰尘在晨光里飘起来。汽车还会一辆接一辆地来，加满油，再开走。那盏指示灯晚上还会亮，转着圈，照着下一批赶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