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人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。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搭在我小臂上，指节泛白。前面排了十几个人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墙角刷手机，屏幕里传出罐头笑声。我爸忽然说，你妈昨天看那个相亲节目，笑到假牙差点掉出来。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，跟刚才在诊室里的木然完全两样。

人好像总得在某个地方松开手。我爸年轻时在厂里开机床，回家就瘫在沙发上换台，从新闻联播一路按到深夜重播的《西游记》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他浪费电。现在轮到我坐在医院塑料椅上，手机里下着消消乐，每消掉一排彩色方块，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半圈。走廊尽头有人在看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混着叫号广播，居然没人扭头。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，把等待熬成能咽下去的东西。

我妈的娱乐方式更实在。她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打开电视，看两个老太太为了五块钱的菜价吵半小时，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切土豆丝。有回我陪她看了一集，发现节目里那个“菜市场”其实是棚里搭的景，连秤都是道具。我指给她看，她挥挥手说，管它真假，那个卖豆腐的一皱眉我就想笑。这话让我愣了半天。她不需要真的，她只需要那个皱眉的节奏刚好卡在她切完一根葱的空当里。

我爸住院那几天，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夜里睡不着就偷偷用手机听评书。声音调得极小，贴在耳朵上，像做贼。我起夜时撞见过一回，屏幕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嘴角是翘着的。第二天他儿子来了，把手机没收，说辐射大。老头没吭声，等儿子走了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收音机，天线拉出来，滋啦滋啦调台。下午三点，单田芳的声音准时从那个小喇叭里传出来，我爸跟着听了两耳朵，晚上居然主动问我，明天还来不来。

我开始琢磨，娱乐这东西在医院里比止疼片管用。它不治病，但能把人从“病人”这个身份里拽出来几分钟。我妈看吵架节目时不像个照顾病人的家属，我爸听评书时忘了自己手上还扎着留置针。我自己也是，消消乐连闯五关那会儿，差点把缴费单塞进垃圾桶。这跟意志力没关系，就是人需要个地方待着，不用想明天复查结果，不用算这个月药费超没超。

后来我爸出院，我陪他看了半集那个相亲节目。有个男嘉宾说自己爱好是“看挖掘机挖土”，全场灭灯。我爸拍着大腿笑，说这小伙子实在。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骂我们爷俩无聊。我爸没理她，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电视里的笑声和厨房的炒菜声搅在一起，听着比医院走廊里那些外放短视频踏实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