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座椅上的汽车记忆

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铁皮座椅凉得透骨。我缩着脖子数对面墙上的列车时刻表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歪头打鼾，手里还攥着半张车票。远处进站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，像极了小时候父亲那辆解放牌卡车启动时，传动轴发出的闷响。那时候我总趴在窗台上看父亲出车，他踩下油门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，整个院子都跟着抖三抖。

那辆解放牌是父亲从单位承包下来的，车头漆成墨绿色，驾驶室里的胶皮座椅裂了口子，露出黄海绵。夏天烫屁股，冬天硬邦邦。父亲在方向盘上缠了布条，说这样不打滑。有回他带我去邻县拉煤，我坐在副驾，脚底下是滚烫的发动机盖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翻个儿。路上他教我认路标，说跑长途最怕犯困，得靠抽烟和嚼茶叶顶着。那车没有空调，窗户摇下来，风灌满耳朵，说话全凭喊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桑塔纳。化油器老出毛病，冬天打火得踩几脚油门，再拉风门。有次送朋友去机场，半路熄火，我掀开引擎盖捣鼓半天，手指冻得发僵。朋友急得直看表，最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。我把车推到路边，坐进驾驶室发呆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，车跟人一样，你摸透它脾气，它才不撂挑子。那辆桑塔纳我开了三年，卖的时候买主试了一圈，说发动机声音挺正。

现在满街跑的都是电动车，安静得像猫。上个月陪侄子去看车，销售员指着大屏说这车能自动泊车，能语音开空调。侄子坐进驾驶座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问我开过这种车没。我说开过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，大概是那种你拧钥匙，发动机轰一声醒过来的劲儿。电动车踩下电门就走，悄无声息，像火车站的自动门，滑开滑闭，不跟你商量。

父亲那辆解放牌早报废了，听说当废铁卖了三千块。他后来不开车，改骑电动车，说省事。有次我陪他去菜市场，他骑在前面，拐弯时身子跟着歪一下，那个动作跟当年打方向盘一模一样。我跟在后面，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，换过多少辆车，身子记住的姿势改不了。他停车，拔钥匙，钥匙上拴着根红绳，还是当年卡车驾驶室里挂的那根。

候车厅广播响了，开始检票。旁边男人猛地睁眼，抹了把脸，拎包往闸机口跑。我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玻璃门外天刚蒙蒙亮。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车，白的黑的灰的，车顶落着薄霜。我想起父亲说过，跑夜路看见前面车尾灯红通通的，就知道有人跟你一样在赶路。他管那叫“红眼睛”，说每辆车都有双红眼睛，盯着前面的路，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