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加班回来，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白色捷达，发动机还没熄火，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地吐着白雾。我推门进去买了个热包子，出来时看见车主靠在车门上啃面包，车顶积了一层薄灰。他咬了两口就钻进驾驶座，挂挡，松手刹，车子抖了一下，汇入路灯下的车流。我捧着包子站在路边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墨绿色桑塔纳，也是这样在冬天的早晨咳嗽两声才肯走。

汽车这东西，从发明那天起就跟人的时间绑在一起。卡尔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时，速度还赶不上马车，可它不用喂草料，不用中途歇脚。后来福特用流水线把车价砍到普通家庭够得着的地步，人们才真正开始用轮子丈量生活半径。我爷爷那辈人赶集要走半天山路，到我父亲时，一辆二手夏利就能在周末载着全家去县城公园。车轮碾过的每一公里，都是从日子里抠出来的。

开过车的人都明白，驾驶座是个奇怪的位置。方向盘在手，脚下三个踏板，前面是玻璃和仪表盘，后面是空荡荡的后排或者堆着杂物的后备箱。堵在高架上的时候，你会盯着前车的尾灯发呆，那些红色光点连成一条河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铁壳子里等着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。汽车把城市切成无数条流动的线，每条线上的人都以为自己掌控着方向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得能看电影，可发动机舱掀开一看，塑料盖板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。他怀念以前那种能直接看见化油器的机器，拿扳手敲两下就知道毛病在哪。上个月一辆新势力电车拖进来，电池包磕了个坑，换一套的钱够买半辆新车。老张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，最后只给换了轮胎，让车主自己找厂家。他说车这东西，越聪明越不好伺候。

我后来换了辆二手两厢车，手动挡，布座椅，没有大屏，连倒车雷达都是后装的。每天早晨拧钥匙那一下，发动机轰地醒过来，排气管有轻微的水汽。周末开去郊外，山路弯多，降挡补油，转速表指针在四千转附近跳一下，车身跟着晃，轮胎咬着路面沙沙响。那种感觉比任何辅助驾驶都实在，你知道每个动作都是自己做的，每个弯都是自己拐的。车旧了，可它听你的话。

有天晚上我又路过那家便利店，白色捷达还在，车主换了件厚外套，站在车旁打电话。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，他挂了电话走过来，买了两个肉包，又回到车里。这次他没急着走，把座椅放倒一些，就着车里的暖风慢慢吃。我透过车窗看见仪表盘亮着微光，收音机里在播路况，前方三公里畅通。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，擦了擦手，重新调直座椅，打转向灯，慢慢并入主路。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